“叮!叮!叮!”

        三声脆响,青铜钱被弹开,撞在谷壁上碎成齑粉。和宗却感到颈后寒意稍退,趁此间隙,右脚猛踹谷壁,身体如离弦之箭斜射而出,堪堪擦着谷底翻涌的灰雾掠过。雾气翻腾,隐约可见其中浮沉着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人形轮廓,它们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,无声地咀嚼着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十六!”谷雨的声音穿透风吼,清晰送入耳中,“别看雾!数你自己的心跳!三、二、一——跳!”

        和宗心头一凛,本能屏息,依言数心跳。第一下,胸腔闷痛;第二下,耳中嗡鸣;第三下,眼前骤然一黑,随即又亮——不是天光,而是他自己掌心亮起一团幽蓝火焰。火苗只有指节大小,却稳定燃烧,将周遭灰雾逼退三尺。他这才发觉,自己左手不知何时已捏了个诀,指尖正抵着右腕内侧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幼时练“断脉引气”留下的烙印,疤纹蜿蜒,形如半截断剑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谷雨要他数的,不是心跳,是“断脉”时血脉搏动的节奏。这节奏,是空山剑门最基础的入门心法,是所有剑招的起点与归处。可此刻,这最基础的东西,竟成了劈开混沌的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敢停,一边维持掌心幽火,一边继续下坠。谷底越来越近,灰雾越来越浓,浓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就在他即将触到雾面的刹那,脚下忽地一空——不是跌落,而是整个谷底“塌陷”了。灰雾如沸水般翻涌,裂开一道笔直缝隙,缝隙深处,不是岩层,而是一片幽邃的、缓缓旋转的星图。星图由无数细碎光点构成,光点明灭不定,每一次明灭,都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拆解、重组。

        和宗猛地抬头,望向崖顶。观礼台早已消失在视野里,唯见浓雾翻滚,遮天蔽日。可就在那雾海最高处,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青光亮起——是谷雨的剑穗。那截灰白剑穗不知何时已悬于雾海之上,随风轻摆,穗尖一点青芒,如亘古不熄的星辰,牢牢锚定着这片溃散之地唯一的坐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跟着光!”谷雨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沉,更哑,仿佛声带已被砂砾磨破,“别信你的眼睛!信你的疤!信你的火!信你数出来的那一跳!”

        和宗喉头滚动,咽下一口腥甜。他不再看那诡异星图,不再听雾中呜咽,甚至不再感受脚下虚浮。他只盯着那点青光,只听着自己血脉在耳中奔涌的轰鸣,只死死攥着左掌——幽火摇曳,却始终不灭。他双腿猛然并拢,身体蜷缩如卵,像一颗投入深渊的石子,朝着那点青光,纵身一跃。

        下坠。永恒的下坠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失去意义。他感觉自己在穿过层层叠叠的幻影:幼时跪在剑冢前,指尖被剑气割开,血珠滴入石缝,缝中钻出一株幽蓝小花;少年时在断崖练“千叠浪”,一剑劈出,剑气却逆流而上,削断自己半截头发,断发飘落处,岩石无声化为齑粉;及至昨日,小十六踮脚替他拂去肩头落雪,呵出的白气氤氲在她睫毛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……这些碎片并非温暖回忆,而是锋利的棱角,每一面都映照出同一个真相——空山剑门,从来就不是一座山。它是一把剑。一把被反复锻打、淬火、崩刃、重铸的剑。而他们所有人,不过是剑身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纹路,是剑鞘里一缕缕或明或暗的剑气。当剑身崩裂,纹路便游走,剑气便溃散,最终凝成这吞噬一切的灰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和宗在意识沉沦的边缘喃喃,“所谓师门基础……从来就不是教我们怎么握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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