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的嗓音并不高,却像一道冷刃劈开嘈杂,切得人耳膜发紧。他话音未落,袖口已翻出半截青灰剑鞘——不是空山剑门惯用的素银缠丝鞘,而是旧得发乌、边缘磨出毛茬的铁木鞘,鞘身刻着三道斜斜的断痕,像是被人生生劈过三次,又硬生生拼回去。那鞘里没剑,只有一截寸许长的灰白剑穗,垂在指尖晃,晃得人心慌。

        和宗第一个动了。他本就站在观礼台最外沿,脚下青砖刚裂出蛛网似的细纹,他足尖一点,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掠向山门石阶。可刚跃至半空,腰侧忽地一沉——不是重物压坠,而是某种“被咬住”的错觉,仿佛有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上脊骨,轻轻一扽,膝弯便不受控地一软。他硬生生在空中拧身,左掌拍向虚空,掌心绽开一道淡金符印,印纹尚未完全成形,倏然崩散,化作点点碎光,簌簌落在自己衣襟上,像烧尽的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踏石阶。”谷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直,无波,却让和宗后颈汗毛倒竖。他猛地刹住去势,悬在半空,足底离第一级台阶尚有三寸。低头一看,那青砖缝里正缓缓渗出一缕灰雾,雾气不散,反而盘旋着向上爬升,沿着石阶缝隙蜿蜒而上,所过之处,砖面浮起薄薄一层霜色,霜下竟有极细的暗红纹路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观礼台上彻底乱了。玄霄宗掌门袖中飞出七枚冰晶铃铛,在半空叮当相撞,清越之声未歇,铃铛却骤然哑火,坠地碎裂,溅起的不是冰屑,而是几滴黑血,血珠落地即凝,凝成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,窸窣爬向最近一名弟子脚踝。那人惊叫着跳开,靴底却“嗤”一声冒起白烟——鞋帮已被蚀穿,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‘蚀骨霜’……”有人颤声低呼,“空山剑门禁术名录第七页,焚炉残卷里提过一句——非剑气所化,乃剑意溃散后反噬天地所生的‘痂’!”

        没人接话。因那声音刚落,东侧观礼台一根蟠龙石柱无声坍塌,不是断裂,而是整根柱子从内部开始“融化”,石粉簌簌剥落,露出柱心——那里没有钢筋木骨,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剑气,剑气中央悬浮着一枚小小的、锈迹斑斑的铜铃。铃舌已断,却仍在震动,震得空气嗡嗡作响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

        谷雨没看那铃。他目光钉在和宗悬停的左脚上,右手指尖一弹,一道极细的青芒射出,精准刺入和宗左脚踝外侧三寸处。和宗浑身一僵,随即感觉一股灼热自那点炸开,瞬间窜遍整条左腿,皮肤下隐隐浮现淡青脉络,如藤蔓缠绕骨骼。他咬牙,强行抬脚,这一次,足底稳稳落在石阶之外一块凸起的山岩上。岩面冰冷粗粝,硌得脚心生疼,却是唯一没被灰雾侵蚀的实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!”谷雨喝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下山,是“走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和宗瞳孔骤缩。他懂了。空山剑门山门石阶,向来是引天地剑气淬炼弟子根基的“登云梯”,此刻却成了陷阱——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溃散剑意织成的网里,被拖进那团灰雾深处,成为新一缕“痂”的养料。真正的路,不在阶上,而在阶外。在嶙峋怪石间,在陡峭崖壁上,在连飞鸟都不愿停驻的断崖罅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再犹豫,纵身扑向右侧一道窄窄的鹰嘴岩。岩面光滑如镜,覆着薄霜,他右手抽出腰间短匕,刃尖狠狠凿进岩缝,借力一荡,身体贴着崖壁滑下三丈,左脚蹬住一块突石,身形再度腾起,掠向下方十丈外一株横生的老松。松枝虬结,针叶枯黄,却在风中纹丝不动——树干上,赫然钉着三枚墨玉小剑,剑柄朝外,剑尖深深没入松木,剑身微微震颤,震得枯叶簌簌而落,落至半空便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    和宗不敢触碰松树,更不敢靠近那三枚墨玉剑。他腰腹发力,在半空拧身,左掌在松枝上一按,借那微不可察的反弹之力,斜斜荡向左侧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。谷口罡风凛冽,吹得人睁不开眼,风里裹着细碎的、金属摩擦般的嘶鸣。他闭气,双臂张开如翼,任风托着自己向下坠去。下坠不过五息,忽觉后颈一凉,似有冰针抵住命门。他头也不回,左手反手甩出三枚青铜钱,钱面刻着“镇”字,钱缘锋利如刀,旋转着斩向身后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