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早我们启程。”
来只又声音低而稳,像一泓深潭静水,沉入耳底便再难浮起。他并未点灯,只借窗外漏进的一线微光,凝着上得侧脸——睫毛垂落如蝶翼,鼻尖微翘,唇色淡粉,呼吸轻浅,却因这句话骤然绷紧了下颌线。
上得怔住,指尖在被沿无意识地捻了又捻,喉间微动,竟一时失声。她原想问的,是那句悬在心口滚烫数月、几乎灼穿肺腑的话:你究竟是谁?可话到唇边,却先被这句“明早启程”撞得碎成星屑。
她抬眼,目光撞进他眸中——那里没有惯常的疏离与淡漠,亦无白日里灯谜关前那抹纵容笑意,只有一片幽深沉静,仿佛早已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疑、怯懦、辗转反侧,尽数收进眼底,妥帖安放。
“去……何处?”她终于启唇,声音细得几乎被帐外风声吞没。
来只又未答,只抬手,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眉骨,顺着鼻梁滑下,在她唇角停顿一瞬,又缓缓收回。那触感微凉,却似带着余温的烙印,烫得上得眼睫一颤,倏然垂落。
“去该去之处。”他道,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钉,“你既已唤我‘相公’,便须随我归家。”
归家?
上得心头猛地一跳。她自幼长于市井,所知“家”不过三间瓦屋、一方灶台、母亲咳喘时炉火映亮的昏黄墙皮。而眼前人,是能三箭钉龙纹、连破四关灯谜、令满街百姓俯首称颂的“相公”,是锦缎云纹信手拈来、并蒂莲灯重逾金玉的贵胄——他的“家”,该是朱门九重、画栋连云,是她连仰头窥一眼都需屏息的巍峨宫阙。
她忽地想起七得递来的那盒口脂,香浓得压不住心口泛起的酸涩。原来她早该明白,今夜这场烟火、这盏莲灯、这半匹云锦、这一声声“相公”,从来不是游园偶遇的馈赠,而是早有预谋的圈套——他步步为营,引她入彀,等她心甘情愿,自己摘下枷锁,戴上冠冕。
“我……”她喉头发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点锐痛逼自己开口,“我连户籍都未曾报备,名字写在旧契上,是‘李文思’从牙婆手里买下的奴籍。我若随你去,便是逃奴,官府追缉,连累七姐、烟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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