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括阳俯身凑近,昏黄灯光下,那行字迹清秀工整:*阿司匹林0.3g×12片,治头痛。思思记于85.3.12*
“她抄药方的本子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不是抄的。”她指尖抚过纸页,“是临摹。你妈当年在卫生所当赤脚医生,所有药方都是她亲手写的。这字迹……”她顿了顿,从包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记事本,翻开空白页,用圆珠笔快速写下同样一行字,“你瞧。”
两行字并排躺着,像一对孪生姐妹——笔锋转折处的顿挫,横折钩的弧度,连句号收尾时微微上扬的俏皮,分毫不差。
宋括阳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窗外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里,他盯着那两行字,仿佛盯着三十年前某个雪夜窗纸上洇开的墨迹。那时他趴在炕沿,看女人就着煤油灯抄写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铅笔尖沙沙响着,偶尔停下来,用舌尖舔湿指尖,轻轻按平纸页卷起的边角。
“她还在卫生所?”他忽然问。
“不。”时厂给合上笔记本,声音很轻,“去年退休了。现在住在县郊老卫生院家属楼,三单元四零二。”
宋括阳没再说话,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。时厂给小跑着跟上,夜风卷起她衣角,像一面小小的旗。巷口梧桐枝桠横斜,月光漏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碎成粼粼波光。他走得极快,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又硬又冷,仿佛踏着某种无声的鼓点。
家属楼是栋灰扑扑的五层砖楼,楼道灯坏了三盏,第四层转角处悬着盏忽明忽暗的灯泡。宋括阳停在402门前,手悬在半空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时厂给默默站到他身侧,从包里取出两枚煮熟的鸡蛋——蛋壳被茶水染成暖褐色,温热的,带着氤氲香气。
“我煮的。”她说,“你妈以前总说,认亲先捧蛋,蛋不凉,心就不慌。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,终于抬起手,指腹在门板上缓缓摩挲。斑驳漆面下,隐约可见几道浅浅刻痕——是幼时用铅笔刀刻下的歪斜数字:1978.6.12。
门内传来窸窣声响,接着是拖鞋趿拉的轻响。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条缝,飘出陈年药香与艾草熏蒸的气息。门缝里露出半张脸,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,鬓发霜白,可那双眼睛——清亮、沉静,盛着四十年前初春山涧般的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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